凌晨三点,乱葬岗的磷火像鬼眼一样明灭。老周头蹲在刚挖出的黑漆棺材前,手里的铁钎在月光下泛着青光。他是村里最后一位午夜开棺人,这一行当传到他这一代,已经断了三百年香火。没人知道,每一口被午夜打开的棺材,都藏着一桩不能见光的交易。
老周头说,真正的午夜开棺人从不接白天的活。因为太阳一落,地气下沉,棺中积攒的阴气才会浮上来,与活人做交易。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牛皮卷轴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历代祖师爷的规矩:开棺前必须用黑狗血浸过的麻绳捆住棺头,棺尾要放一碗生米,米上插三炷倒头香。最邪门的是,开棺瞬间绝对不能让月光照进棺底,否则里面的“东西”就会借气成形。
我亲眼见过一次。那晚老周头接了个活,主家说祖坟迁葬,但挖出来的棺材轻得不像话。他让我站在十步外的槐树下,手里攥着一把糯米。当铁钎撬开棺盖的刹那,一股腐甜的香气扑面而来,棺内躺着的不是尸骨,而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寿衣,衣领上别着一张黄纸,写着“欠银三百两,今以魂偿”。老周头脸色骤变,立刻用红绸蒙住棺材,呵斥我闭上眼。
干这一行,最忌讳贪。老周头给我列过一张清单,至今刻在我脑子里:
他说,午夜开棺人的命不是自己的,是跟阎王爷借的。每开一口棺材,阳寿就折三年。可总有活人比死人更狠,有人专程请他开“活人棺”——把仇人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人上放入空棺,埋进十字路口。这种活,老周头从来不接,他说那是伤天害理,会遭五雷轰顶。
去年冬至,邻村来了个穿貂皮大衣的老板,一出手就是二十万,要老周头开一口清末的古棺。那棺材埋在村东老槐树下,树上挂满了红布条。老周头绕着树走了三圈,突然跪下来磕了九个响头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墨迹未干的黄符,贴在棺盖正中。他低声告诉我,这棺里的主儿生前是个戏子,唱了一辈子《霸王别姬》,临死前吞了金锁,怨气极重。开棺时,那戏子的脸竟然和活人一样,眼角还挂着泪痕。
老板想拿走棺里的翡翠扳指,老周头一把拦住:“你拿了它,今晚必被鬼压床,七日内横死街头。”老板不信,硬是掰断了扳指。当夜,老周头就发起了高烧,嘴里不停哼着京剧唱腔。三天后,那老板的车翻进山沟,车上的人毫发无伤,唯独他不见了踪影,至今没找到。
老周头告诉我,他这辈子只收过一个徒弟,那徒弟学了三年,却在一次开棺时被棺中的尸气冲了眼睛,从此看见谁都像死人。后来那徒弟去南方打工,再没回来。老周头如今六十有三,眼睛开始犯花,但他坚持每个月农历初一、十五,都要去乱葬岗转一圈。他说,那是给没主的孤魂烧纸,也是给自己积德。
上个月,他忽然把卷轴和铁钎交给我,只说了一句:“你八字硬,能扛得住。”我接过铁钎时,感觉掌心一阵冰凉,仿佛有无数只手在触碰。那天夜里,我梦见自己站在一口巨大的红棺前,棺盖上刻着我的名字,而老周头站在远处,朝我挥了挥手,转身走进一片浓雾里。
我醒来时,卷轴上多了一行字:“子时三刻,城西老宅,有客候棺。”我摸了摸枕下的铁钎,它还在微微发烫。窗外,月亮正圆,而我知道,今晚若不去,这世上便再无人记得午夜开棺人这个名号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