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太阳像火盆子扣在头顶,村东头那片玉米地却绿得发黑。叶子哗啦啦响着,像无数只手在挠着人的心尖尖。翠翠蹲在垄沟里,指甲掐着刚掰下来的玉米棒子,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后脖子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进衣领里。这不是她头一回偷偷来这片地了,可每回听见那脚步声,腿肚子还是忍不住打颤。乡野伦理故事会里那些嚼舌根的婆娘们总说,玉米地就是庄稼人的遮羞布,掀开了,底下什么脏的臭的全都有。
这片玉米地是村里的老辈人传下来的“默许地界”,谁家有个说不出口的私情,都爱往这儿钻。翠翠的男人栓柱在省城工地上绑钢筋,一年回不了两趟家。她守着三间瓦房和两亩薄田,日子过得像磨盘上的驴,转着圈儿却走不出那个圈。隔壁王老五家的大小子建军,前年退伍回来,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。两人头回搭话是在村口井台边,建军帮她提了桶水,手指头蹭过她手腕,翠翠当时就觉着半边身子麻了。从那以后,玉米地就成了他俩的“老地方”,隔三差五趁着晌午头没人,钻进去说几句体己话,偶尔也做些出格的事儿。村里那些眼尖的老太太们其实早瞧出苗头,可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,毕竟这农村情事,讲究的就是个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”。
今儿个建军来得比往常晚,翠翠等得心焦,掰了根嫩玉米啃着,汁水沾了满手。听见拨开秸秆的响动,她刚要回头,就被一双滚烫的大手从后面箍住了腰。建军下巴搁在她肩上,喘着粗气说:“栓柱打电话说这月底回来。”翠翠手里的玉米棒子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滚了几圈,沾满泥土。她转过身,正对着建军那双黑亮的眼睛:“回来就回来,他又不是没回来过。”建军咬了咬后槽牙:“这回不一样,他说要带你去城里住,不让你在村里待着了。”翠翠愣住了,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酸水苦水一起往上冒。她在这片玉米地里偷来的那点甜,眼看就要被这个男人的一句话给掐断了。
两个人正僵着,地头忽然传来一声咳嗽。翠翠吓得一哆嗦,推开建军,扒开玉米秆子往外瞅,就见村头刘二婶挎着篮子,站在田埂上,眼睛直勾勾盯着这边。刘二婶是村里有名的“传声筒”,谁家鸡下了个双黄蛋她都能给宣扬得全村皆知。翠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腿软得站都站不住。建军倒是镇定,扯着嗓子喊了声“二婶子拾掇啥呢”,刘二婶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句“摘点豆角”,慢悠悠走了。可翠翠知道,这事儿怕是要瞒不住了。乡野伦理故事会里的那些腌臜桥段,很快就要轮到她头上。
晚上回到屋里,翠翠对着镜子发呆。镜子里的女人脸盘还算周正,就是眼角有了细纹,头发也枯黄了。她想起跟栓柱刚结婚那会儿,他也是个会疼人的,后来为了挣钱盖房,一年比一年话少,回来就知道闷头睡觉。她不是没想过好好过日子,可这日子就像旱地里的庄稼,缺了水就得蔫巴。建军年轻、热乎,能让她觉着自己还活着。她盘算着,要是栓柱真把她接城里去,那她跟建军这段事儿,就该像这片玉米地里的杂草一样,被连根拔了。可人心都是肉长的,说扔就能扔得掉吗?她翻来覆去睡不着,手机屏幕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,里头存着建军白天发来的消息:“明儿老地方,我有话说。”
第二天晌午,翠翠又去了玉米地。这回她没蹲着,直挺挺站着,建军一露面就问:“你到底想咋办?”建军眼神闪了闪,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,吸了两口才说:“我寻思着,要不咱俩一块儿走,去镇上开个修车铺,我手艺好,能养活你。”翠翠听他这话,心里头又酸又热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可她到底还是摇了摇头:“不行,栓柱没做对不起我的事儿,我不能这么绝情。”建军把烟头狠狠碾在地上:“那你跟他去城里,咱俩就当没这回事?”两人正说着,玉米地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声。翠翠脸色刷地白了,扒开秸秆一瞧,竟然是栓柱!他风尘仆仆地站在地头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子,里头装着两件新衣裳,脸上还带着笑:“翠翠,我提前回来了,给你扯了块料子做裙子。”翠翠站在玉米地里,阳光透过叶子缝隙洒下来,打在她脸上,她分不清那是汗还是泪。
栓柱的目光越过翠翠,落在一脸僵硬的建军身上,三个人就这么杵着,谁也不说话。玉米叶子哗啦啦响着,像是替他们叹着气。栓柱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,转身去推摩托车,临走前丢下一句:“翠翠,咱家的地该浇水了。”
建军看着栓柱的背影,又看看翠翠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开口。翠翠弯腰捡起那个塑料袋,拍了拍上面的土,跟着栓柱的方向走了。玉米地里的风还在吹,那片青纱帐依旧绿得发黑,只是以后,大概不会再有人往那儿钻了。

